,也不在乎对方的表情,哪怕对方满脸不耐烦,也不影响他的兴致。对方只需时不时哼一两声,作为他每段话的支撑点,就够了。
他正谈到兴头上,一个护士走过来,叫道:“二十五床!”
他立刻老实了,极胆怯的脸转向声音来源。那护士上来搀着他快步走去,嘴里说着:“你瞎跑什么?不是规定你卧床的吗?”
“二十五床”不敢像护士那样轻快迈步,身体重心始终拖在后面,十分惶恐地半张着嘴。
陶小童忍不住跟了去。他已端端正正坐在床上,两手平放于膝盖,好像在等着拍照。
他的同屋是个重庆兵,马上招呼陶小童进来。“二十五床”听见陶小童没走,失明的眼睛忽然飞出一道神采。
重庆兵说:“这个狗屎医院,丁点儿耍头都没有!”他问陶小童:“你会不会下棋?”
不等她回答“二十五床”十分情愿地跳下床,满地摸鞋,一边说:“我再去借棋!”过了一会儿,他兴冲冲揣着一盒军棋回来了。
陶小童看着他茫然的笑脸,心里一紧一缩的。刚才重庆兵对她说“二十五床”情况不妙,已作了一次脑外科手术,过两天还要做一次,做不好会死的。他还糊里糊涂活得蛮快活,天天合计回家探亲的事。
铺开棋盘时,重庆兵说:“嗳!你不是有李子吗?去去去,拿出来招待招待!”他对“二十五床”说话用极不耐烦的口气。城市兵总喜欢当着姑娘面虐待农村兵,这是一种风气。楼上有个农村兵被病友支使去向护士讨二十个便盆,结果讨到一顿臭骂。护士长跑去查问,那几个城市兵不仅不认账,还当着一群女护士要把农村兵捆起来,说他成心耍流氓,逗得女护士个个心花怒放。
“二十五床”从床头柜拿出一包李子,跌跌撞撞走回来。他说这些李子是油库工地的战友们送给他的。李子全都又青又小,他却十分珍爱地捧着。重庆兵取笑他,说平常无论怎样动员他,他都不舍得拿出来吃。
就在他把李子往床上一倒的刹那,陶小童脸色一下变了。她分明看见兜李子的破军装少了一枚领章。
“你咋个了?不好了?…”重庆兵关切地问。
她勉强拾起一颗棋子。她又回过头,那少一枚领章的军装蓦然刺痛她。“二十五床”用一把锯条磨成的小刀,摸摸索索地削着李子皮,削完统统放在一只茶缸里;陶小童明白,那是给她的。
她不敢看他,是怕在这张太单纯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的邪恶,或是怕自己的目光带有哪怕一丝丝杀伤力。她不敢看他,是怕一切固有的好恶是非会一下子乱了次序;或是怕他几天后万一死了,自己会像做恶梦一样想起他的形象。
她渐渐怀疑起自己,怀疑自己的女伴,怀疑蔡玲那一声大喊,统统不是真实的。这张稚气未脱的脸,这张简单甚至有些傻头傻脑的面孔,怎么可能就是窗子上那张可憎的“大白脸”呢?…
可那枚领章明明在她这里。它的新旧程度和那件破军装上的完完全全是一对。它是证据,这不会弄错的。陶小童坐在自己病床上发呆。
她同屋有个女孩,十四五岁。躺在对面那张床上从来没见她动过,已经这样躺了半年。一段生命停止在那里,发出淡淡的臭味。仿佛还没有死就已经开始腐烂了。来守护她的父母常被护士训斥,或差使着干些脏话。这对农民夫妇对护士们的恶劣脾气毫无反应,进进出出,不声不响,脸上带着并不让人愉快的阿谀。
这所野战医院的护士们都有一副奇怪的大嗓门。她从“二十五床”的病房里出来,有位年长的护士就对她好心好意地嚷嚷:“这些当兵的都不是东西!听说那个油库工地见不到女的,保密,家属都不准去探亲。你不要理他们!见了女的,他们眼珠子发蓝!”